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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可狼求神,卖鸡崽的赵四儿【betway88】
分类:中国历史

麦可狼的老婆麦麦狼要生孩子了,对于初次做爸爸的麦可狼来说,这可是天大的事情。麦可狼的邻居吝啬狐的老婆都生了四胎了,麦可狼去向吝啬狐取经。

      队长,好久不见,又黑又瘦,放着好好的队长不干,搞起了单干。“嗨、嗨”一阵苦笑令人心酸。


  时令到了清明,才真正有了点春天的样子,气温稳暖,地温回升,农活也随着多了起来,“清明前后,点瓜种豆”,田间地头就多了男男女女劳作的身影,空气里也飞扬着他们长长短短的吆喝声。
  也就在每年的这个时候,村子的街巷胡同口,卖鸡崽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,那吆喝悠长悦耳,分明是简单的几个音符,却被他们吆喝得七拐八弯十六绕,有断有续,有缓有急,起承转合,收放自如。那悠扬的吆喝。扯得满村的天空里都是,青石板上都是,泥墙缝里都是,青苔丛里都是,温润润的,暖洋洋的,你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张罗生意还是醉情吟唱:“小鸡——喽~嗬——,买——小鸡~喽——!”
  听到吆喝,我三两步蹿出屋门,搂着门外那棵碗口粗的榆树“刺溜刺溜”灵猫般地爬到屋顶高,一手攀着树枝,脖子向前探出,嘴里大喊着:“娘,卖小鸡的来啦——”
  娘连屋门也不出,半睬不睬地回了一句:“喊么子喊,不是赵四儿,咱不买!”
  我伸手撸了一枝肥嘟嘟绿莹莹的榆钱儿,一嘴衔着榆钱枝儿,上下牙齿一挤,脖子往一边一扭,嘴里便塞满了鲜鲜嫩嫩的榆钱儿,我吃着榆钱,心里纳着闷儿:娘根本连屋都没出,她怎么就知道卖鸡崽的不是赵四儿?
  卖鸡崽的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驮着一个扁长的竹篾鸡笼,车子后边跟屁虫似的跑着几个小孩子,但看不到大人出来,偶尔会有木门响了一声,然后探出一团黑蓬蓬的头,看了一眼,又退回去,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大门。
  我“哧溜”一下滑下榆树,把榆钱枝儿扔在桌子上,好奇地问娘:“你怎么知道不是赵四儿,你又没出屋?”
  “还用出屋啊,赵四的吆喝别人学不来的。”娘笑了笑,问了一句:“有买鸡崽的么?”
  “没呢,为什么没呢?”
  “都在等赵四儿,等赵四儿的鸡崽儿……”
  我不明白,都是卖鸡崽儿,为什么还非要分什么赵四李四?
  在乡村,每年开了春,哪家哪户不都得买一堆小鸡崽儿?如果连鸡都不养,那还叫什么过日子?每天开门第一件事,妇女们除了倒尿盆子洗脸,不就是打开鸡窝门子放出鸡来,洒一把粮食看它们争吃打闹炸着翅膀刨土的样子,当太阳落山的时候,哪家哪户的娘儿们不是数一数自己家的鸡然后堵上鸡窝子的门儿?
  有时数不够数儿,娘儿们一定急得火烧火燎满街串,嘴里唤着“咕……咕咕……”一趟趟地来回找着,大街上回荡着娘儿们的喊声:“看看谁家的鸡窝子里多了鸡,俺的芦花鸡,黑腿小冠子的芦花鸡……”
  农村人过日子,离不开鸡和猪,养鸡图下蛋,卖了鸡蛋换油换盐吃,“鸡蛋换盐,两不差钱”,而养猪呢,一是处理刷锅的泔水剩饭,到年底杀了卖肉或者卖活猪,攒几个整钱压在箱子底,给孩子扯身新衣服倒是小事,积攒起来盖屋娶媳妇儿。
  有人说农村人两银行,一是鸡屁股,零打碎敲过日子,二是大肥猪,算是零存整取攒个大数儿。
  也正因此,每逢开春,卖小鸡崽的就倍受妇女们欢迎,可不知怎的,娘只认赵四儿,只等赵四儿的鸡崽儿。
  
  二
  赵四家在稻屯洼,四面荷花三面苇的小村子,基本没旱地,家家编席编草帽子打苇箔,家家户户墙里墙外堆着蒲草和苇子。只要进村一打听赵四,就会有人指着路告诉你:“开暖房的是吧?转过这个弯,往前走两路口,大柳树底下那家就是。”
  把炕小鸡的称为开暖房,细想还真那么回事儿,每年炕小鸡的时候,屋里不得弄得暖暖的不是?
  赵四开暖房,也属于祖传的基业,就像俺北苑村开酒坊的李锅炉,老一辈人叫做李锅炉,下一辈儿也是小锅炉,一代传一代的事。
  只要赵四的吆喝声一响,街筒子立时就热闹起来,白发苍苍走路颤颤微微的老太,和娘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妇女,穿着新嫁衣还没褪色的小媳妇儿,前脚后脚地开了大门,围住了赵四的鸡笼子。
  赵四儿的鸡笼很别致,有时是一辆自行车拉着一辆地排子车,有时是自行车后座支起几根木棍架着竹篾编的鸡笼子。如果是地排车,那就用苇编的茓子圈住四周,车厢上面笼一块大大的薄毡子;如果是自行车,那就驮筐上面架着鸡笼子,鸡笼子一层叠着一层,像蒸馒头的笼屉,在外面罩花花绿绿的薄被子。
  赵四支好车子,小心翼翼地揭开盖,露出最上面的一层来,扁长的笼子里挤挤挨挨的小鸡崽儿“叽叽啾啾”地叫着,黄如迎春,黑如墨玉,虎皮豹纹,像一团团滚动的毛绒线团子,小眼珠滴溜滴溜的,黑亮亮的瞅着你,煞是可爱。我们这些小孩子从大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,挤到最里面,伸手想摸一摸绒团子,半道被大人的巴掌挡了回来,“别乱摸,小孩子手热,小鸡生赖干巴腚!”
  “要多少?”赵四儿的笑声软软的。
  “多少钱?”
  “还是去年价。”
  “二十只吧,去年买了十五只,成了十一只。”妇女们便不多话,一边手在笼子里挑着,一边给赵四扯着闲,“成了十一只,才六只下蛋鸡,今年你给挑挑吧,多给俺挑只草鸡,公鸡不下蛋倒也罢了,特别败坏食儿。”
  赵四摆摆手,抿着嘴笑着推辞:“我也挑不准,自己挑吧,不落抱怨。”
  如果挑不出公母,那赵四的鸡就没什么可挑的,他的鸡似乎每一个都比别人卖得大,长得水灵,绒绒毛儿光亮柔顺,更重要的是,他卖的鸡崽更容易养活。
  也有些年轻妇女没耐心,或者挑花了眼,非让赵四帮着挑,赵四看也不看似的,伸手往笼里一捧,这一捧就是五六只小鸡崽儿,三下两捧地就给那妇女挑齐了。
  “不用看,全欢实着哩!”
  那妇女左看右看,确实觉得赵四给挑的每一只都很欢实。
  “记好账了么?”挑好鸡崽的问一句。
  “记什么账,你记着就是。”赵四回一句,满脸的笑像枝头爆出的叶芽儿。
  “秋后收账哈!”
  “对啊,秋后,不忙的时候,我就来了。”
  一堆一堆的人散去,挤挤挨挨的小鸡崽松散了许多,可那啾啾啾的声音,那小脚丫在竹篾子上走动发出的脆响依然热闹。
  娘站在一边,不往那人堆里挤,等这一堆人用小筐用纸箱或者干脆撩起衣襟兜着鸡崽回家时,赵四才有空招呼娘:“嫂子,咱要几只?”
  娘说了数,赵四儿给娘拢了一小堆鸡崽儿:“五只公鸡,剩下的全是草鸡,行不?”
  娘笑了笑,点头说:“转悠回来到我家吃饭啊!”
  赵四点点头,说:“炖锅豆腐粉条子就行,也该和俺大表哥喝一口哦!”
  
  三
  日头歪过正午的时候,赵四的鸡笼子空了,爹从地里回来了,娘早已炒好了菜摆上了桌,每个盘子都用碗扣着保温,掀开碗,一盘子豆腐,一盘子粉条,一小碟油亮油亮的炒花生,还有一盘就是炒得焦黄的葱花鸡蛋。
  爹和赵四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酒,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闲。
  “地里忙吧?”
  “还行,年年如此,凑合着过哩!”
  “暖房还好?”
  “还好还好,老主顾们认咱的鸡崽,不愁销哩!:”
  “你那辆洋车子真不赖,大金鹿,亮洒洒的真干净!”
  赵四儿嚼着花生米,喝一口小酒,得意地说:“表哥,这可是咱在县城托人开条子买的,一百五十多块,那个小敏,咱大哥家的侄女儿,她女婿在五金公司……”
  我早听娘说过,赵四的大金鹿是他的命根子,每天都要擦两遍,从车把到瓦圈不带星点泥,横梁上缠着金丝绒,下点小雨恨不得扛在肩膀上,村里的娘儿们都开赵四的玩笑,说别人的老婆是宝贝,赵四的洋车子是宝贝。
  别说,这大金鹿也确实给赵四出了力,赵四卖鸡崽,近到四邻八村,远到梁山到汶上到宁阳到肥城,甚至有几回,他卖鸡崽卖到了河南省的台前。
  “大表哥,它就是我的腿,没有它,我怎么出门?”
  “嗯,你这样到处跑也真不易,没少吃罪吧?”
  赵四端起酒杯,顿了一顿,仰头喝光,长叹道:“庄稼人哪有不吃罪的,磨道里的驴,生来拉磨的命,拉哪里是哪里!”
  说着说着,赵四就打开了话匣子,娘悄悄对我说:“只要你表叔眉头冒汗,只要他开始胡吹海侃,就喝差不多了。”
  “有一次我骑着车子到了宁阳的葛石公社,鸡还没卖完,天突然哗啦哗啦下起了雨,遇到一家好心人把我拉到大门底,人家像待客的一样管我吃喝,老头还硬要陪着我喝两盅酒,他也说出门在外都不易,唉,人啊,仁义啊!”
  爹点了点头,碰了下赵四的酒杯子,“嗯,仁义的人到处有啊!”
  “吃饱了,喝足了,雨也停了。临出门,我非要给人家留下几只鸡崽儿,咱没别的,鸡崽儿现成的不是,可人家坚决不要,我强给,老头眼看就要生气,你猜,大表哥,人家老头说什么?”
  爹不由地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说的啥?”
  “我要留你的鸡崽儿,那是你大爷管饭图你的东西不是?出门在外谁也不能把家背身上,见面是缘分啊!”
  “不留我的鸡崽儿大爷你倒是舒坦了,可当小侄的心不安啊,大爷,你让我到大门底躲雨就是恩,管我吃喝就是恩,我总得有个表示不是,哪怕一只,你也得留下!”
  “最后还是大娘和了稀泥,真就留了我一只小鸡崽儿,几毛钱的小鸡崽……”
  爹和赵四喝了老半天,聊了老半天,眼看着太阳滑下了树梢子,赵四才推起车子出了家门。
  
  四
  俺村里的丽苹姐,刚过十八,水灵灵的白葱儿一般,说媒相亲的踏破门,可能是因为丽苹模样子俊俏,全家上下挑得仔细,硬是没有相中的,村里人少不了冷言语:“样子再俊不也是种地,眼眶子高到天上去,不知要摊个什么样的人物,到底罗成还是二郎神……”
  “老哥,咱哥俩说句闲话,一家女百家提,如果不乐意算我没说行不?”丽苹爹走在街上,迎面遇到了张媒婆。
  “好啊,你说吧,大妹子。”
  “咱丽苹想找个什么人?非要吃国库粮吗?”
  “咱庄稼人不图那个高枝儿,家好人好就行呗!”
  “我有个亲戚,小孩子比丽苹大一岁,个子比你还高,模样儿拿得出去。”
  “哦,哪里的?”
  “稻屯洼,他爹卖鸡崽的赵四儿。”
  丽苹爹挺了挺身子,问道:“赵四儿?小孩没别的毛病吧?”
  “没有,比他爹棒多了,虎头大脸的,旺相着呢!”
  丽苹爹没打哏,一口气应了下来,倒把提亲的媒人惊得不轻,“这就应了啊,不去家里相相?”
  “不用相,改日你把孩子领来,只要两人对眼儿就成,错不了的,他爹在那里放着呢,放心!”
  谁也没想到,千挑万挑的丽苹姐一眼就相中了赵四家的小男孩,一桩婚事就这么简单地定了下来,村里人当然又少不了一番议论。说书算命的王虎臣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说:“男女婚姻事,上天早注定,命中婚姻动,不费半寸功!”
  后来,丽苹爹和我爹闲扯时说到这事,丽苹爹只说了一句:“买牛看母子,他爹仁义,小子也错不哪里去,进这样的门,咱放心哩!”
  
  五
  秋后,该入仓的都入了仓,地里的活闲了下来。
  秋收冬藏,庄稼人没别的事儿做,除了晒太阳扯闲外,要不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小牌。
  这时,赵四儿来了,进了村口一声喊:“收小鸡子账喽!”
  娘儿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门来,手里捏着零零碎碎的纸票儿。
  “俺家的,二十只!”
  赵四接了钱,点了点票子,放进车把上挂着的提包里,问道:“成了多少?”
  “今年没瘟,成了十八只,丢了一只。”
  “哈哈,几只大公鸡?”
  “唉,别提,让你挑不给挑,七只大公鸡,吃食给老虎似的,早卖了,只剩一只踩鸡打鸣儿。”
  说说笑笑的,快收完账了,有娘儿们故意问了一句:“账本呢,俺家到底多少只?”
  “你说多少只就是多少只,说吧!”赵四笑了笑,也不往外拿账本儿。
  收了账,赵四又忙着去另一村,娘留他吃饭,赵四说:“嫂子,今天就不吃了,赶紧收收账,清清账目也好过个安静年!”
  听他这样说,娘就没再强留。
  晚上,写完作业,我问娘:“他真不记账吗?这么多的人家,这么多的村庄,糊里糊涂的没人胡弄他?”
  “谁会胡弄他,胡弄老实人亏心哩!”
  爹插了一句:“他也记账,只是记大账,没有具体人家,比如在南门卖出五百只,东寨门卖了三百只……”
  “完了?”
  “完了啊!”
  我不明白,这还是糊涂账啊,人家不给他又怎样?
  爹看明白我的心思,笑着说:“你这表叔也不傻,一年年下来,他心里有数儿,正是因为大数没错过,所以他才这么记,人心换人心,穷日子穷过,富日子富过,没人肯在小鸡子账上跌份儿,坑这样的老实人,人前短了一头哩!”
  “怎么没有?那年老郑家不就硬硬少给了他五只鸡崽钱么?”娘反驳了爹一句。
  “那你怎么知道她少给了钱?”
  “这能瞒得了谁,同一天买得鸡,谁家几只都有数儿。值当的吗,让人的唾沫星子淹死,睡觉也睡不安稳!”
  “她这是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,让人看轻了,谁还拿她一家当个人?要说老郑家日子过得不错吧,他家的大小子长得也算周正吧,可你看看,比他小七八岁的都抱上娃娃了,他不还是打枣杆子光棍一条吗?”
  嗯,这我知道,老郑家的儿子眼看三十了,他家没少找媒人到处提媒相亲的,可就是成不了,也真奇了怪。
  “这相亲有明相和暗相,就算明着相日子不错,小孩也周正,可暗地里一打听,没人说他家好话啊,这不,一桩一桩的都散了么?”
  
betway88 ,  六
  再一次听到赵四的消息,是二十五年之后的事了。
  我利用国庆小假期回老家看爹娘,娘俩坐在一块叨叨闲片的时候,娘问我:“你表叔疯了。”
  我一惊,“哪个表叔?”
  “赵四啊,卖小鸡崽的赵四啊!”
  “怎么就疯了啊?”
  娘苦涩地说:“疯疯了两年了。”
  原来,赵四的小儿子在县地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,日子过得很红火,也早早就把赵四两口子搬了县城享福去了,可没想前几年,他的小儿子因为替一个同样开公司的朋友担保的事,那朋友卷钱跑了路,债主倒把赵四小儿子逼得不轻,最后还动了法院,小儿子因此破了产。
  赵四大半辈子走南串北,虽然小生意,可小鸡崽的账一赊就将近多半年,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事。人老了脑筋死板,又心疼儿子的钱,想不开拐不了弯,结果人就疯了……
  我沉默,不知用什么来应答娘的絮叨。
  “唉,社会不一样啦,人都变啦。唉,刚七十的人,我和你爹前几天还见到他……”娘一边收拾着桌子,一边扯着长长的感慨。
  我端起杯子喝茶,耳边好像传来了赵四那独特的吆喝声:“小鸡~喽——,卖小鸡~喽——”
  ……


时令到了清明,才真正有了点春天的样子,气温稳暖,地温回升,农活也随着多了起来,“清明前后,点瓜种豆”,田间地头就多了男男女女劳作的身影,空气里也飞扬着他们长长短短的吆喝。

吝啬狐眨巴眨巴眼睛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神秘兮兮探头探脑,凑到麦可狼耳边说:这可是机密,不能随便说的!

      王队长,快回家瞧去,你老婆怕见光,一年四季在炕上窝小崽呢,这不又给你生下了。什么?快说是男娃还是女娃。本来黯淡无光的眼神,突然间大放光彩,松开手,回家自己瞧去。哈哈哈,我老婆这次肯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,罚,罚他娘的鬼。撒开腿飞奔回家。

也就在每年的这个时候,村子的街巷胡同口,卖鸡崽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,那吆喝悠长悦耳,分明是简单的几个音符,却被他们吆喝得七拐八弯十六绕,有断有续有缓有急,起承转合收放自如,耳朵尖的心思细的甚至还能听出他们的欢乐或者忧虑……那悠扬的吆喝扯得满村的天空里都是,青石板上都是,泥墙缝里都是,青苔丛里都是,温润润的,暖洋洋的,你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张罗生意还是醉情吟唱:“小鸡——喽~嗬——,买——小鸡~喽——!”

麦可狼一听是机密,眼镜一亮,我想要个胖儿子,也是否有个玄机?

    老婆,我回来了,又挣了三千六,快,快让我摸摸儿子的小鸡巴。半晌,没回声,只听见抽抽泣泣的哭声。一张哭丧绝望的脸迎了上来,柱子,我不好,我没本事,该死的肚子。刚开始悲悲泣泣,紧接着嚎天大哭。啊?!又是女娃,去他们的。扭头而出,蹲在屋檐下,抱着脑袋,几尺高的汉子抽泣了。

听到吆喝,我三两步蹿出屋门,搂着门外那棵碗口粗的榆树“刺溜刺溜”灵猫般地爬到屋顶高,一手攀着树枝,脖子向前探出,嘴里大喊着:“娘,卖小鸡的来啦——”

这个,这个----吝啬狐翘起二郎腿,晃来晃去,我最近想吃些鸡,听说最近威威鸡生了一堆小鸡崽。

    加上这个一共五个女娃,本来长得高大英俊,为了一心想生个儿子,罚,老子能挣,苦成一个黑瘦干瘪瘪的老头。

娘连屋门也不出,半睬不睬地回了一句:“喊么子喊,不是赵四儿,咱不买!”

这个好办!麦可狼二话不说就直向威威鸡家去。

    不,不甘心,人家能有儿子,我为什么不能有。对,进屋告诉女人,不要灰心,继续生。

我伸手撸了一枝肥嘟嘟绿莹莹的榆钱儿,一嘴衔着榆钱枝儿,上下牙齿一挤,脖子往一边一扭,嘴里便塞满了鲜鲜嫩嫩的榆钱儿,我吃着榆钱,心里纳着闷儿:娘根本连屋都没出,她怎么就知道卖鸡崽的不是赵四儿?

威威鸡正在鸡窝里打盹,小鸡崽睡在她的旁边好不快活,这时恰巧有个肥鸡崽翻了个身掉出了鸡窝,麦可狼见正是机会,一把抓住肥鸡仔,小鸡崽还没来得及呼救,就被麦可狼装进口袋里带走了。

    娃他妈,不要哭了,我给你煮碗鸡蛋面,补补身子,再生一胎。恩恩,哼哼……继续传来抽抽泣泣的哭声。不要哭了,烦死了。哭声戛然而止。

卖鸡崽的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驮着一个扁长的竹篾鸡笼,车子后边跟屁虫似的跑着几个小孩子,但看不到大人出来,偶尔会有木门响了一声,然后探出一团黑蓬蓬的头,看了一眼,又退回去,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大门。
我“哧溜”滑下榆树,把榆钱枝儿扔在桌子上,好奇地问娘:“你怎么知道不是赵四儿,你又没出屋?”

吝啬狐打了个哈欠,看了看麦可狼手里的袋子,甚是满意。他摇了摇脑袋,晃到麦可狼身边低声说,你想生个大胖儿子得求神!

    娃他爹,还是女娃好,女娃知道心疼爹妈,不要再生了,你看我?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几乎天天都在炕上。咱这四个女娃,个个面黄肌瘦,穿得破破烂烂,你叫我这个当娘的心都碎了。

“还用出屋啊,赵四的吆喝别人学不来。”娘笑了笑,问了一句,“有买鸡崽的么?”

求神?麦可狼抓抓脑袋,不懂!

    哎,我,我心里好受吗?我,我爹妈就我一个男丁,到了我这,没个带把的,我怎么去见我父母。

“没呢,为什么没呢?”

我每次老婆生孩子都去人类的寺庙里求佛呢?吝啬狐自豪的说起经验来,我老婆每胎都生儿子,你知道为什么不?那是我求神的结果,求神一定要心诚,走两步跪三步,还要奉上丰厚的礼物!

    爹,你不要老出去,老出去了,我们不要弟弟,我早超过上学的年龄了,可天天在家割草喂羊、喂鸡,还要伺候妈妈,照顾妹妹。爹,求你了,我要上学,将来长大了,一定会照顾好你和我妈的。10岁的大女儿一跪,三个妹妹“唰”齐齐的也跟着跪下了。哇,怀中不满月的女儿也一个劲哭了起来,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了。

“都在等赵四儿,等赵四儿的鸡崽儿……”

麦可狼仿佛已经看到有个胖胖的小麦可狼围在他身边转了,用小奶声叫着他爸爸爸爸

    真主,为什么?你不能赐予我一个儿子。“哗”刚煮熟的一碗葱花飘香鸡蛋面泼到地下,冲出院门。

我不明白,都是卖鸡崽儿,为什么还非要分什么赵四李四?

麦可狼立即冲到家,狠狠亲了老婆一下。

在乡村,每年开了春,哪家哪户不都得买一堆小鸡崽儿?如果连鸡都不养,那还叫什么过日子?每天开门第一件事,妇女们除了倒尿盆子洗脸,不就是打开鸡窝门子放出鸡来,洒一把粮食看它们争吃打闹炸着翅膀刨土的样子,当太阳落山的时候,哪家哪户的娘儿们不是数一数自己家的鸡然后堵上鸡窝子的门儿?

老婆,这次咱们肯定生大胖儿子!

有时数不够数儿,娘儿们一定急得火烧火燎满街串,嘴里唤着“咕——咕咕……”一趟趟地来回找,然后,大街上就回荡着娘儿们的喊声:“看看谁家的鸡窝子里多了别人家的鸡,俺的芦花鸡,黑腿小冠子的芦花鸡……”

为什么?麦麦狼疑惑。

农村人过日子,离不开鸡和猪,养鸡图下蛋,卖了鸡蛋换油换盐吃,“鸡蛋换盐,两不差钱”,而养猪呢,一是处理刷锅的泔水剩饭,到年底杀了卖肉或者卖活猪,攒几个整钱压在箱子底,给孩子扯身新衣服倒是小事,积攒起来盖屋娶媳妇儿。

这个你就不管了,我现在就去办事。麦可狼神秘道。

有人说农村人两银行,一是鸡屁股,零打碎敲过日子,二是大肥猪,算是零存整取攒个大数儿。

麦麦狼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就不见麦可狼身影。

也正因此,每逢开春,卖小鸡崽的就倍受妇女们欢迎,可不知怎的,娘他们只认赵四儿,只等赵四儿的鸡崽儿。

麦可狼冲下来了山,看到人类的寺庙里全是人,麦可狼等啊等啊,终于等到了夜晚,寺庙一下子冷清下来,麦可狼带着刚猎获的肥兔子钻进了寺庙,他按着吝啬狐方法走两步跪三步,嘴里念着要大胖小子,好不虔诚。

寺庙里的小和尚听到响声,他怕是来了什么小贼,抓起扫帚悄悄出去瞧瞧,就见一只狼跪来拜去,好不诡异,小和尚有些害怕,用劲掷出扫帚,砸到了麦可狼的右腿。

赵四家在稻屯洼,四面荷花三面苇的小村子,基本没旱地,家家编席编草帽子打苇箔,家家户户墙里墙外堆着蒲草和苇子。只要进村一打听赵四,就会有人指着路告诉你:“开暖房的是吧?转过这个弯,往前走两路口,大柳树底下那家就是。”

麦可狼大呼痛,抬头望望,庙里没有其他人啊!就只有冷冰冰的佛像还有他,难道是神显灵了。麦可狼顾不得右腿的极度疼痛反而欣喜若狂地奔出了寺庙,以为是神答应他有个大胖儿子了。小和尚躲在一边看得清楚,不知为何这狼被砸地厉害还如此兴奋,小和尚不明,想明天一定要问问主持。

把炕小鸡的称为开暖房,细想还真那么回事儿,每年炕小鸡的时候,屋里不得弄得暖暖的不是?

麦可狼回家一躺就是数月,右腿砸的不清,现在留下后遗症,走路只能瘸着了。

赵四开暖房,也属于祖传的基业哩,就像俺北苑村开酒坊的李锅炉,老一辈人叫做李锅炉,下一辈儿也是小锅炉,一代传一代的事。

终于盼到麦麦狼生小狼崽了,麦可狼在门外一瘸一拐来回走动,很是着急、急切,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我要胖小子,我要胖小子。

只要赵四的吆喝声一响,街筒子立时就热闹起来,白发苍苍走路颤颤微微的老太,和娘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妇女,穿着新嫁衣还没褪色的小媳妇儿,前脚后脚地开了大门,围住了赵四的鸡笼子。

吝啬狐瞧见嘻嘻笑说:神都答应你有胖小子了,神灵着呢,看我不是生了四个儿子,你啊---

赵四儿的鸡笼很别致,有时是一辆自行车拉着一辆地排子车,有时是自行车后座支起几根木棍架着竹篾编的鸡笼子。如果是地排车,那就用苇编的茓子圈住四周,车厢上面笼一块大大的薄毡子;如果是自行车,那就驮筐上面架着鸡笼子,鸡笼子一层叠着一层,像蒸馒头的笼屉,在外面罩花花绿绿的薄被子。

吝啬狐的话还没说完,一声狼崽的哭声直冲云霄。麦可狼冲进门,还没等吝啬狐弄清状况,麦可狼又怒气而出,拽住吝啬狐就要一阵好打。

赵四支好车子,小心翼翼地揭开盖,露出最上面的一层来,扁长的笼子里挤挤挨挨的小鸡崽儿“叽叽啾啾”地叫着,黄如迎春,黑如墨玉,虎皮豹纹,像一团团滚动的毛绒线团子,小眼珠滴溜滴溜的,黑亮亮的瞅着你,煞是可爱。我们这些小孩子从大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,挤到最里面,伸手想摸一摸绒团子,半道被大人的巴掌挡了回来:“别乱摸,小孩子手热,小鸡生赖干巴腚!”

麦麦可狼???吝啬狐吓得腿软。

“要多少?”赵四儿的笑声软软的。

神都答应我有儿子了,怎么还是女儿??这是麦可狼激动万分,他也顾不得打吝啬狐了,痛恨自己,难道自己还不够虔诚,礼品不够丰厚,他可是瘸了一条腿,怎么还没有胖儿子??

“多少钱?”

吝啬狐乘机赶紧溜走,谁知道为什么佛又反悔了呢!!

“还是去年价。”

“二十只吧,去年买了十五只,成了十一只。”妇女们便不多话,一边手在笼子里挑着,一边给赵四扯着闲,“成了十一只,才六只下蛋鸡,今年你给挑挑吧,多给俺挑只草鸡,公鸡不下蛋倒也罢了,特别败坏食儿。”
赵四摆摆手,抿着嘴笑着推辞:“我也挑不准,自己挑吧,不落抱怨。”

如果挑不出公母,那赵四的鸡就没什么可挑的——他的鸡似乎每一个都比别人卖得大,长得水灵,绒绒毛儿光亮柔顺,更重要的是,他卖的鸡崽更容易养活。

也有些年轻妇女没耐心,或者挑花了眼,非让赵四帮着挑,赵四看也不看似的,伸手往笼里一捧,这一捧就是五六只小鸡崽儿,三下两捧地,就给那妇女挑齐了。

“不用看,全欢实着哩!”

那妇女左看右看,确实觉得赵四给挑的每一只都很欢实。

“记好账了么?”挑好鸡崽的问一句。

“记什么账,你记着就是。”赵四回一句,语气淡淡的,满脸的笑像枝头爆出的叶芽儿。
“秋后收账哈。”

“对啊,秋后,不忙的时候,我就来了。”

一堆一堆的人散去,挤挤挨挨的小鸡崽松散了许多,可那啾啾啾的声音,那小脚丫在竹篾子上走动发出的脆响依然热闹。

有时赵四会从怀里抽出一个小本本,胡乱记一笔两笔,有时根本看不到他记。

娘站在一边,不往那人堆里挤,等这一堆人用小筐用纸箱或者干脆撩起衣襟兜着鸡崽回家时,赵四才有空招呼娘:“嫂子,咱要几只?”

娘说了数,赵四儿给娘拢了一小堆鸡崽儿:“五只公鸡,剩下的全是草鸡,行不?”

娘笑了笑,点头:“转悠回来吃饭啊!”

赵四点点头:“炖锅豆腐粉条子就行,也该和俺大表哥喝一口。”

日头歪过正午的时候,赵四的鸡笼子空了,爹从地里回来了,娘早已炒好了菜,摆上了桌,每个盘子都用碗扣着保温,掀开碗,一盘子豆腐,一盘子粉条, 一小碟油亮油亮的炒花生,还有一盘就是炒得焦黄的葱花鸡蛋。

爹和赵四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酒,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闲。

地里忙吧,还行,年年如此,凑合着过哩。

暖房还好,还好还好,老主顾们认咱的鸡崽,不愁销哩。

“你那辆洋车子真不赖,大金鹿,亮洒洒的真干净。”

赵四儿嚼着花生米,喝一口小酒,得意地说:“表哥,这可是咱在县城托人开条子买的,一百五十多块,那个小敏,咱大哥家的侄女儿,她女婿在五金公司……”

我早听娘说过,赵四的大金鹿是他的命根子,每天都要擦两遍,从车把到瓦圈不带星点泥,横梁上缠着金丝绒,下点小雨恨不得扛在肩膀上,村里的娘儿们都开赵四的玩笑,说别人的老婆宝贝,赵四的洋车子宝贝。

别说,这大金鹿也确实给赵四出了力,赵四卖鸡崽,近到四邻八村,远到梁山到汶上到宁阳到肥城,甚至有几回,他卖鸡崽卖到了河南省的台前。“大表哥,它就是我的腿,没有它,我怎么出门?”

“嗯,你这样到处跑也真不易,没少吃罪吧?”

赵四端起酒杯,顿了一顿,仰头喝光,长叹:“庄稼人哪有不吃罪的,磨道里的驴,生来拉磨的命,拉哪里是哪里。”

说着说着,赵四就打开了话匣子,娘悄悄对我说,只要你表叔眉头冒汗,只要他开始胡吹海侃,就喝差不多了。

“有一次我骑着车子到了宁阳的葛石公社,鸡还没卖完,天突然哗啦哗啦下起了雨,遇到一家好心人把我拉到大门底,人家像待客的一样管我吃喝,老头还硬要陪着我喝两盅酒,他也说出门在外都不易,唉,人啊,仁义啊!”

“仁义。”爹点了点头,碰了下赵四的酒杯子,“嗯,仁义的人到处有啊。”

“吃饱了,喝足了,雨也停了。临出门,我非要给人家留下几只鸡崽儿,咱没别的,鸡崽儿现成的不是,可人家坚决不要,我强给,老头眼看就要生气,你猜,大表哥,人家老头说什么?”

爹不由地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说的啥?”

“我要留你的鸡崽儿,那是你大爷管饭图你的东西不是?出门在外谁也不能把家背身上,见面是缘分!”

“不留我的鸡崽儿大爷你倒是舒坦了,可当小侄的心不安啊,大爷,你让我到大门底躲雨就是恩,管我吃喝就是恩,我总得有个表示不是,哪怕一只,你也得留下!”

“最后还是大娘和了稀泥,真就留了我一只小鸡崽儿,几毛钱的小鸡崽……”

爹和赵四喝了老半天,聊了老半天,眼看着太阳滑下了树梢子,赵四才推起车子出家门。

俺村里的丽苹姐,刚过十八,水灵灵的白葱儿一般,说媒相亲的踏破门,可能是因为丽苹模样子俊俏,全家上下挑得仔细,硬是没有相中的。村里人少不了冷言语:“样子再俊不也是种地,眼眶子高到天上去,不知要摊个什么样的人物,到底罗成还是二郎神……”

“老哥,咱哥俩说句闲话,一家女百家提,如果不乐意算我没说行不?”丽苹爹走在街上,迎面遇到了张媒婆。

“好啊,你说吧,大妹子。”

“咱丽苹想找个什么人?非要吃国库粮吗?”

“咱庄稼人,不图那个高枝儿,家好人好就行呗。”

“我有个亲戚,小孩子比丽苹大一岁,个子比你还高,模样儿拿得出去……”

“哦,哪里的?”

“稻屯洼,他爹卖鸡崽的赵四儿。”

丽苹爹挺了挺身子:“赵四儿?小孩没别的毛病吧?”

“没有,比他爹棒多了,虎头大脸的,旺相着呢。”

丽苹爹没打哏,一口气应了下来,倒把提亲的媒人惊得不轻:“这就应了啊,不去家里相相?”

“不用相,改日你把孩子领来,只要两人对眼儿就成,错不了的,他爹在那里放着呢,放心!”

谁也没想到,千挑万挑的丽苹姐,一眼就相中了赵四家的小男孩,一桩婚事就这么简单地定了下来,村里人当然又少不了一番议论。说书算命的王虎臣摇头晃脑煞有介事:“男女婚姻事,上天早注定,命中婚姻动,不费半寸功。”

后来,丽苹爹和我爹闲扯时说到这事,丽苹爹只说了一句:“买牛看母子,他爹仁义,小子也错不哪里去,进这样的门,咱放心哩……”

秋后,该入仓的都入了仓,地里的活闲了下来。

秋收冬藏,庄稼人没别的事儿做,除了晒太阳扯闲,就是到野外刨个树疙瘩劈柴烧锅,要不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小牌。

赵四儿来了,进了村口一声喊:“收小鸡子账喽!”

娘儿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门来,手里捏着零零碎碎的纸票儿。

“俺家的,二十只。”

赵四接了钱,点了点票子,放进车把上挂着的提包里:“成了多少?”

“今年没瘟,成了十八只,丢了一只。”

“哈哈,几只大公鸡?”

“唉,别提,让你挑不给挑,七只大公鸡,吃食给老虎似的,早卖了,只剩一只踩鸡打鸣儿。”

说说笑笑的,快收完账了。有娘儿们故意问了一句:“账本呢,俺家到底多少只?”

“你说多少只就是多少只,说吧。”赵四笑了笑,也不往外拿账本儿。

收了账,赵四又忙着去另一村,娘留他吃饭,赵四说:“今天不了,嫂子,赶紧收收账,清清账目也好过个安静年。”

也是,开春炕小鸡的时候花了不少钱,指望着这钱还亏空呢,该收的收,该还的还,这才能干干净净过日子,娘没再强留。

晚上,写完作业,我问娘:“他真不记账吗?这么多的人家,这么多的村庄,糊里糊涂的没人胡弄他?”
“谁会胡弄他,人家指望这钱过日子,胡弄老实人亏心哩!”

爹插了一句:“他也记账,只是记大账,没有具体人家,比如在南门,卖出五百只,东寨门卖了三百只……”
“完了?”
“完了啊。”
我不明白,这还是糊涂账啊,我不给你又怎样?

爹看明白我的心思,笑着说:“你这表叔也不傻,一年年下来,他心里有数儿,正是因为大数没错过,所以他才这么记,人心换人心,穷日子穷过,富日子富过,没人肯在小鸡子账上跌份儿,坑这样的老实人,人前短了一头哩!”

“怎么没有?那年老郑家不就硬硬少给了他五只鸡崽钱么?”娘反驳爹一句。
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少给了你表弟钱?”

“这能瞒得了谁,同一天买得鸡,谁家几只都有数儿。值当的吗,让人的唾沫星子淹死,睡觉也睡不安稳!”

“她这是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,让人看透了,看轻了,谁还拿她一家当个人!要说老郑家日子过得不错吧,他家的大小子长得也算周正吧,可你看看,比他小七八岁的都抱上娃娃了,他不还是打枣杆子光棍一条吗?”

嗯,这我知道,老郑家的儿子眼看三十了,他家没少找媒人到处提媒相亲的,可就是成不了,也真奇了怪。

“这相亲有明相和暗相,就算明着相日子不错,小孩也周正,可暗地里一打听,没人说他家好话啊,这不,一桩一桩的都散了么?”

常听娘说“宁拆十座庙,不破一桩婚”,为什么非要拆人家老郑家的婚事呢,唉,这人也真是。


再一次听到赵四的消息是二十五年之后的事了。

我利用国庆小假期回老家看爹娘,娘俩坐在一块叨叨闲片的时候,娘问我:“你表叔疯了。”

我一惊:“哪个表叔?”

“赵四啊,卖小鸡崽的赵四啊。”

“他比你们小五六岁呢,怎么就疯了啊?”

娘苦涩地笑了笑:“疯还看年龄大小啊,疯了两年了。”

原来,赵四的小儿子在县地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,日子过得很红火,也早早就把赵四两口子搬了县城享福去了,可没想前几年,他的小儿子因为替一个同样开公司的朋友担保的事,那朋友卷钱跑了路,债主倒把赵四小儿子逼得不轻,最后还动了法院,小儿子因此破了产。

赵四大半辈子走南串北,虽然小生意,可小鸡崽的账一赊就将近多半年,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事。人老了脑筋死板,又心疼儿子的钱,想不开,拐不了弯,结果人就疼疯了……

我沉默,不知用什么来应答娘的絮叨。

“唉,社会不一样啦,人都变了……”娘一边收拾着桌子,一边扯着长长的感慨。

我点头,端起杯子喝茶,耳边传来赵四那独特的吆喝声:“小鸡——喽~嗬——,卖——小鸡~喽——!”

“刚七十的人,我和你爹前几天刚去看了他,还能好了吗,你说?”

“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吆喝了!”我想。

“会好的……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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